一
我放学回来,胡同口停着一辆银灰色面包车。
我认出来了。
那是陆永平的车。
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灰,车身侧面有一道划痕,从车头一直拉到车尾。
我愣了一下——然后想起来。
陆永平负责接人。
他死了。
这辆车还在。
他活着的最后一段路是开着这辆车回来的。
车旁边没有人。
我往家走,步子不自觉地慢了下来,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,压着刹车皮的声音,卷起尘土的声音。
这些声音都消失了。
大门开着,院子里没有人,堂屋里有人。
我听到了奶奶的声音,低低的,像在哭又像在笑——那声音颤着,忽高忽低的,像一个人站在风里说话,风一会儿把声音吹过来,一会儿又吹走。
我走到门口,门槛不高。
但我抬脚的时候觉得它很高。
第一步看到的是奶奶的背影。
她弓着腰,肩膀一抽一抽的,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有些刺眼。
第二步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个人,剃着圆寸,瘦了,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外套,正低着头。
父亲。
他剃了圆寸,青色的发茬刚冒出来,头皮有点白,在牢里不见太阳的白。
那种白不是正常皮肤的白,是一种没有血色的白,像冬天的大白菜心。
瘦了一点,也可能没有,颧骨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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